《枕草子》中有一首日本的古歌:年岁过去了,身体虽然衰老,但看着花开,便没有什么忧思了。对我而言,要把“花开”改为“乐舞”才最为贴切。分明是疲倦的很狼狈了,走路也开始一摇一晃,可是那天乐般的萧声响起的时候,我的魂魄已禁不住在天穹下迷醉了,任由身子在曲乐中自由张扬。抛弃那些被城市磨砺掉质性的外壳,这便是最原始的我吧。
我可以欢呼雀跃了。
从四方街纳西民族最古朴的老婆婆跳的丰收舞开始——兴许因为太过缓慢和重复,除了我没有一个年轻人在随同;还有黄昏青年男女盛装出席的篝火晚会——相当野外PATTY;还有湖中对歌——始终无法在诗画一样的湖中细细玩味,它们永远有头没尾的唱着;还有拉起手同歌同舞的藏民迎宾曲——甩出的长袖分明能嗅到男子宽健的背膀上草原青草的气息,那是野性而自由的。 晚上随导游走到东大街上,就听到盛传很久的纳西古乐,顾彼得在《被遗忘的纳西王国》里有一段文字形容的非常好“……一支长笛呼啸而起,其他乐器一件件的加入……大锣一响,音乐达到高潮。这样沉沉洪亮的锣声整所房子似乎都在圆润的音乐中震动,接着老先生们站起来,用自然的声音唱上一首庄严的圣歌,充满崇敬和感情。然后交响乐继续演奏下去,调子难以想象的甜美,声音高山流水般从玉片上落下去,让位于彩色铜铃的洪亮声中。大琴的弦声犹如钻石滴落,形成优美的曲调,由一个终止和弦来增强……”。这应该是对这种乐曲最好的诠释。
纳西古乐其所以珍贵,乃因此种音乐中还保存着多首唐宋以来的辞曲音乐,如浪淘沙、山坡羊、水吟龙、步步娇和风流天子李隆基于开元二十九年(公元741)所御制的两首法曲之一《紫葳八卦舞曲》。宣科先生也已经七十七了,这些古乐在他颇为有趣的讲解中变的不再遥远。沉淀着厚重历史的民宅中央横挂着一大幅蓝色幕布,几位刚刚先逝的老人的遗像端放其中,据说他们都是一生在洞经音乐中笃定执着的乐手,洞经音乐讲求玄虚、静淡、超然的境界,没有历经年轮的洗理是无法领悟和驾驭这种神秘的音乐。我想我是俗人吧,居然在这种音乐中也会昏昏欲睡。不知白色长胡的宣科先生会不会记住我——一个地道的游者,不太地道的听众。
在属都湖的矮篱笆漫步,似乎在经历一场电影,时空里的人和事,一路显现,又一路抛舍。远山很远,镜头很远,人物很近,心情很近。有男子一唱一跳的给女朋友献哈达,粗陋笨拙的步子在轻快的哼唱中也显得多姿起来。我开始在伙伴中时时走神,不为别的,因为曾经跳的舞蹈,它们此时象朗照草原的阳光一样,让我置身其中忘乎所以。当我忘情时,一切都是我的背景,不需要在白天细细盘剥、推敲,不需要在夜晚苦思冥想中打扰我虚弱的睡眠,要的就是这样在天地宽广之下放纵身体姿态的坚持、张狂、轻挑和不容质疑的喜悦。
我就是这样跳了,在隽秀的属都湖旁。很多人看见,我不在乎。我不象那些飘忽游离的城市灵魂,至今不知去哪盘问自己的候症群。直到跳的满身是汗,那些古乐和扭动的舞蹈也还是固执的留在我头脑中,这正是我需要的物性——把此生最中意的情态放在心中。
然而我还是会惘然所失,我一直喜欢在乐舞中做梦,它们大多是桔黄色的,梦里有色彩的人应该是成为艺术家的,而我不仅没有在艺术生活中延续这些梦,换来的却是大片大片的记忆缺失,注定我的失败。我将永不在是以前那个清瘦而淡定的小女孩了。
于是,当夜晚随盛装女群们来到若大的晚会庭院的时候,我开始在很纯粹的乐舞中尽情穿梭游曳,拽着摩梭女子的裙角,脚步匆忙着而快乐着。燃起的篝火,孩子们的笑声,天上的星星,一个拿着老烟斗的村长……就这么多了,可已经够了。
就是在这当儿,我也有短暂的若有所失。我向那些一直旁观的妇女们走去,问她们为何不一起跳,她们说头发都剪了,不跳了。我说,头发长得那么好,剪了舍得吗?她说常遇到象我这样的游客提这样的问题。然后就笑而不答。
忽然想起充满禅意的一个词“舍得”。舍得,舍不得,总会在某个时刻统统放下。那就是做最纯粹的自己了。